一个朋友向我极力推荐《如焉@sars.come》。她说她读完之后又买了三本，怕被禁。出于一种相信（对她的鉴赏力），我也买了一本，看完之后，却并没有她体验到的那种“震撼”。甚至，一开始，我就失望了。章诒和说：“六朝无文，惟陶渊明《归去来辞》而已；当代亦无文，惟胡发云《如焉@sars.come》而已。”我觉得这是她自降身份的评论。还有许多人给了它相当高的评论，我也都觉得是赞誉过当。

在我看来，《如焉@sars.come》是一本很差的小说，甚至连小说都不是，它很明显是一种主题先行的叙述文体，却与小说的要求相去甚远。但是，在我这篇评论里，我还是把它当作一部小说来评论。

首先来简要叙述一下它的情节。

中年孀妇茹嫣的儿子杨延平赴法留学，为了方便联系，他把自己的电脑留给了母亲，并且教她学会了上网。儿子走后不久，植物研究所的同事江晓力就把茹嫣介绍给了本市的副市长梁晋生。两人的关系迅速发展，约定明年五月结婚。

网络改变了茹嫣的内心世界和生活天地。她经常去“空巢”论坛，并且在民间思想者达摩的影响下，发表了一系列有着真性情和正义感的文章。

达摩是“青马”（青年马克思主义小组）成员之一。文革期间，达摩还是一个中学生，喜欢看书。一天偶然认识了本省前宣传部副部长的卫立文，受其鼓舞，更加努力地求知。但是旋即卫立文就被红卫兵抓走了。释放出来之后，达摩就跟毛子、何其业、刘苏、小咏等人共同向卫老师请教学问。文革结束之后，卫老师恢复名誉和待遇，但是继续批判性的思考。但是青马的几个人，却因时势、思想等分化了。达摩在无线电长工作，后来在厂子办的职工学校代课，厂子倒闭之后，他做了电器维修工。他是一个民间知识分子，始终坚持人文情怀和批判立场，是卫老师最得意的弟子。毛子则进入省社科联，进入体制内，成为有机知识分子。何其业、刘苏在风波之后出国，小咏做了律师。

非典时期，茹嫣、达摩等人继续发表批判文章，引发海内外关注。因为茹嫣和梁晋生的特殊关系，一些既得利益者对茹嫣的文章大做文章，影响了梁晋生的仕途。早就暗恋梁晋生的江晓力出手援助，使梁晋生的转危为安，并且顺势升迁。梁晋生最终放弃了茹嫣，选择了江晓力。

情节大体如上。

我揣想，那些对这本书作出那么高评论的人，可能是因为它的“思想性”吧。可是，就是它的“思想性”我也不敢恭维。邓晓芒说：“《如焉@sars.come》这部作品也可以看作一个高峰，虽然我觉得也许并没有章怡和评价的那么高，但里面有思想，而且这个思想是胡发云作为一个独自的个体思想者，他有话要说、不得不说，所说出来的话。”根据本书的思想来看，作者还是不够“思想者”的资格的，离评论者邓晓芒还有很大一截距离。就是我平时和朋友交流的东西，也比这些深刻。综合一下书中的观点，主要有这么几种：知识分子的批判立场，对人性的推崇，对对体制的思考，对非典时“恐惧”的思考。这些东西，只要认真读过几本书，受过启蒙教育，对民主自由有过思考的人，都可以说出来。因此，这本书给人的感觉就是浅薄。写非典时人的生活和精神状态，我想作者可以认真读一下加缪的《鼠疫》；对体制的思考，也应该正而八经地读读自由主义者的著作。中国的作家本就不善于思考，胡发云写出了《如焉@sars.come》，便被认为是经典，那真是没意思。2000年到2006年，中国哪一部小说能够成为历史上站得住脚的作品？我觉得，《如焉@sars.come》就是这一部——这是丁东的意思。刘川鄂说：“如此全方位的涉及当代中国社会生活尤其是政治生活，在当代文坛本不多见。而其间表现出的有力度的思考，在新世纪文学中更是独树一帜。胡发云本是湖北文坛‘思想型作家’的领军人物，这一作品使他成为当代中国站在思想前沿的先锋作家。”思想型作家，我倒是一直期望出现那么一两个，可是就是没看见。胡发云出来了，我也没看见希望。这本书首先在网络上，在朋友间以电子文档的形式流传，这让我想起了余杰的“抽屉文学”。两者之所以一时颇受欢迎，我想它本身的吸引力不是主要的，而是它流传的渠道。在一个民众的知情权被剥夺的国家，一旦有什么东西以地下渠道或其他神秘的渠道流传，便会引起大家强烈的好奇心。渴望知情的心态、冒犯禁忌的颤栗，让这种东西具有强大的生命力，你越禁止它，它便越发强劲，并且得到大家的认可与同情。这就是禁书屡禁不止的原因。作者一开始担心它不能在纸媒上发，我想这是过虑了。书中的观点，九十年代即已公开讨论了。新左派和自由主义者都有自己的表述。根本就没有让人“心惊肉跳”的力量。也就是说，这本书还不够禁书的分量。

这些有关思想的对话、讨论，在书中还起到了一个不好的作用，就是影响了文脉。大量的思想对话充斥在小说里，显得不伦不类，这严重影响了小说的艺术性。

小说的艺术性，更是它的败笔。这是一本现实主义的小说，兹用现实主义小说的几条标准来评论一下。

一、文字平淡，不是一般的淡，是那种白开水的淡，并且，作者的词汇量也很少。作者写来，仿佛很心不在焉，满口的大白话，给人的感觉就是作者根本就没有认真对待这件事情。就是电影剧本也不会这样乏味。我们来看随便摭拾的一段：“一个小时以后，梁晋生来了电话。茹嫣边听边走出门去，然后就顺势溜走了。上车之后，才给夜枭打了个电话，说有要紧事，怕打扰大家，提前离席了。如果近几天还有机会，再向他当面赔罪。”这是书中最普通的一个段落，比这乏味的叙述还有。

二、人物性格不鲜明，形象不丰满，基本是平面刻画。一个人，自始至终都是一个样子。把四十岁的茹嫣刻画得像是二十岁的少女，六十岁的梁晋生像四十岁的壮汉，作为副市长的梁晋生毫无政治手腕，被江晓力玩弄于股掌之间，草根思想家达摩太过神奇，仅仅通过电脑就能系统掌握最新的理论知识……人物命运虽然值得唏嘘，但是悲剧的力量还不够。

三、叙述散淡随意。双线交织的情节，也无可厚非，但是细读一下，段与段之间，就显得很随意，有点像“因势造文”，不是曹雪芹那种胸有丘壑地随处生文，而是这样的，比方说说到商店，接着就会对商店做一番叙述；说到电视，就对电视来一番刻画，仿佛思绪顺畅，其实大而无当，那些描写叙述，对主题毫无帮助，基本是赘笔。

这是刚放下书写的，一些思考还不成熟深入，容后细谈。

2007年10月17日

穿林度月一山青，故里新茶到眼明。

天外承恩多下泪，江边游兴也关情。

每违庭训惭年少，偶遇风波客思惊。

何日西陵过万水，彩衣几案共煎烹。

故鬼空哀抱石痕，离骚千载亦无论。

诗人莫学长吉体，但有美人无国魂。

夜读柳如是诗，为其艳才丽藻折服。拾遗中辑有《题山水人物图册》八首，有二首缺字，眼热心痒，不惮唐突美人，沉吟低回，补其阙如。唯才学所限，恐怕辜负垅中人也。

其四

雨过空亭听乱流，无人渔钓鉴湖秋。

晚风夕照闲水洗，□月依□上白头。

其六

枣花帘额暝烟低，确绝疏寮见旧题。

满径苔□人迹少，仙禽□过竹枝西。

“□月依□上白头”我加了“淡”“依”二字，得“淡月依依上白头”，觉与雨后清夜差可相似。“满径苔□人迹少”加“痕”，也觉合景。唯“仙禽□过竹枝西”一句，试以“飞”“已”“独”“乍”等字，皆不合适，无可奈何。

诗砚斋：空亭、无人、闲水/依稀看出画面恬静冷清，人迹罕至，建议，“□月依□上白头”应该是“冷月依稀上白头”。

满径苔青人迹少，仙禽掠过竹枝西。理由：人少无痕，苔藓应该是青暗色；掠过更显“暝烟”，“清绝”之意。一孔之见，还望楼主斧正。

不情：“掠”字大佳，与“仙禽”相符，且暗合东坡“飘渺孤鸿影”意蕴，柳子得悉，必泉下莞尔也。“青”“稀”亦佳，唯“冷”字尚有商酌处。虽是清秋雨后，然夕照已出，晚凉未深，月尚不及柳梢，“冷”字恐怕过寒。二诗都颇清寂，第首章略具暖意，先生以为然否？

不拜道人不拜仙，青袍一袭属天然。

我家早有风流子，西出函谷参五千。

［注］我家旧有道人所题“紫气东来”木牌。

今天去医院体检，身体虽然有点虚弱，可是很健康。体检完毕，估算了一下时间，决定不回公司，和一同事在乡村基买了两份热饮，散散地聊天。还不到午饭时间，我下去买了一份南方周末来打发这天上午最后的时光。有一篇文章介绍朱丽亚·尼克松夫妇在1976年1月1日拜访毛泽东的往事。有这么一个细节，提到尼克松时，毛泽东仍然称他为总统，朱丽亚的丈夫连忙说，他已不是总统了。毛泽东说，不就是两盘磁带吗？他无法理解为何区区两盘磁带就能让世界上唯一一个超级大国的总统黯然下台。由此可见，他对西方现代政治制度是多么隔膜与轻蔑。由此我想到，毛泽东虽然受到了新文化运动的影响，可是他并没有理解，或者理解了但不愿接受新文化所宣扬的自由民主精神。这应该调查一下他的知识构成。除了马列经典，他读的最多的可能就是中国的史书及权谋之术了，他对权力斗争越来越感兴趣，在权力斗争中掌握了最高权力的他，越来越离不开斗争了。他对朱丽亚夫妇说，斗争，斗争，中国有8亿人，不斗争能行吗？至少还要斗200年！他不明白，现代政治并不是靠斗争来运作的，他也不允许建立一种权力制衡机制来约束最高统治者的权力，他不允许分散削弱自己的权力。

现代民主政治形式上说乃是一种受法律约束的代议制，但是从心理机制上说，乃是一种理性的信任。民众通过理性的选择，选举出自己的代表来治理国家，他们相信他们可以保护并增加他们的福祉。而一旦执政者破坏了这种信任，他们就必须接受民众的质疑与谴责，甚至制裁。水门事件中尼克松之所以下台，乃是因为他指使别人作伪证，这在民主法治国家，是很严重的罪行，尼克松必须下台，他已不再被相信可以很好地执政。克林顿与莱温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是他做了伪证，这就了不得了，因此他才那样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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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司，感觉浑身颤栗，几乎坐不住。想请假回家，可是被一女同事喊去给特约编辑证书盖钢印，盖了几个，竟然恢复了一些力气。我还是有力气的，这些日子每天晚上几十个哑铃还是有用的。回来后一坐下，又颤栗了。还是请假回家。

阳光很好，泼在身上微微出汗，所有的毛孔都疏散开来。假如对面的楼不是那么近，赤裸着来一会儿日光浴就赛神仙了，我心爱的卡卡夫就喜欢这样。坐在窗子前的沙发上，看了一个小说，然后躺了一会，决定出去散步。我喜欢散步，散步时会有很多奇思妙想涌出来，连自己都惊讶。

我一直在想《背德者》，米歇尔都快要病死了，可是通过健身，不但恢复了健康，而且生活态度也发生了改变。这个小说对我影响不小，这些日子我一直有健身的冲动，可是效果不是很好。我还要加大力度。

散步大约两小时，感觉很好，虽然也很疲劳，精力精神完全恢复了，一握拳头，内力充盈。两个小时并不算多，康德，叔本华，普鲁斯特，卡卡夫都要走这么长时间，甚至还要长。边走边收集火花，最后，构思了一篇文章，题目是《多重世界》，还没有时间写下来。我构思了那么多文章，都没有写。

没有写下来的文章是最好的文章。

2006年11月4日星期六    0:23:49

自从我具有了“独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之后，就不再随便读书了，而只看那些我认为有品位、有趣味的文章看。这种品位，基本可以用今年《书城》复刊时的卷首语里的话来解释：“将我们心目中的好文字大致描绘出来，那就是有知识而不空疏、有趣味而不枯涩、有见解而不平庸，再加上知识不分东西、趣味不分土洋、见解不分左右。”我总是偏爱这样的文章。文章有知识，有见解并不难，难的是有趣味。趣味，类似于“逸”。能写“逸”文的，本身不但要有知识，有见解，还要有很高妙的艺术修养才行。这也与一个人的思想有关。韩愈一生以推行儒学——文者，末也，他恢复古文，还是为了儒学——因此为人颇古板，为文也少“逸”气。刘大櫆《论文偶记》里说：“行文最贵品藻不成文字，如曰浑，曰浩，曰雄，曰奇，曰顿挫，曰跌宕之类，不可胜数。然有神上事，有体上事，有色上事，有声上事，有味上事，有识上事，有情上事，有才上事，有格上事，有境上事，须辨之甚明。文章品藻最贵者，曰雄，曰逸，欧阳子逸而未雄，昌黎雄处多，逸处少，太史公雄过昌黎，而逸处更多于雄处，所以为至。”欧阳修一生颇类名士，不似昌黎正经，然识亦不如昌黎。昌黎其他文章我都不太喜欢，唯《送董邵南之河北序》一文，短短百余字，一波三折，一翻再翻，翻腾不尽，真堪起八代之衰。司马公当西汉初立，当时人去古未远，质朴尚存，且思想控制不如后世之严酷，民族创造力正趋繁盛，故司马公问多雄奇；又司马公承家学，崇道家，故逸处尤多。此后独尊一术，思想日渐封闭。刘大櫆的这段话涉及了作文的各方面，有技巧上的，有韵味上的，有内容上的，最后归结到雄和逸。似乎也这样认为，雄容易，逸为难。正因为如此，那些没有趣味的文章我就不看了。稍洵美说：“鲁迅有天才无趣味，茅盾有趣味无天才，郁达夫既有天才又有趣味。”果然我喜欢郁达夫更甚于茅盾和鲁迅。

　　近来，某时尚杂志执行主编出了一本《成品女人》，某三流小报马上跟进，大力探讨“成品女人”的妙处。看了她们的解释，才知道“成品”不过是语言上的故弄玄虚，以吸引眼球与买家而已。说白了，“成品”就是要求女人既要漂亮，又要有内涵。优雅、气质、内在美、知性、风韵是“成品”的一系列注脚。作者用工业文明的词汇取代了以前那些散着芬芳的词汇，在意识深处取消了女性的主体性，那些努力用夏奈尔和杜拉斯来包装自己的肌肤与心智的女人，只不过是工业文明中生产线终端的一件完整产品而已。由女人来谈论女人，总是让人禁不住叹气。由男人来谈论女人，让人发麻。